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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誌铭风景》:生命的亮光,人间的印记

2020-06-10 人气:281

书名:《墓誌铭风景:生命的亮光,人间的印记》作者:李敏勇出版社:玉山社出版公司出版日期:2018年5月14日

《墓誌铭风景》:生命的亮光,人间的印记

初读诗人詹冰(1921-2004)的诗集《绿血球》是1960年代末的事。那时,我开始发表诗,并加入在那时候不久之前才创刊的诗誌《笠》,成为同人。詹冰是创办人之一,也是跨越语言一代的诗人,从日本语而通行中文,他们那一世代的台湾本土诗人不像世界其他国家的同世代诗人,在战后即登场,而是重新学习通行中文,重新开始。战前已发表诗作,并获日本着名诗人崛口大学(1892-1981)推荐的他,战后在《笠》创刊之后,出版了他译为通行中文的诗集《绿血球》。

以「绿血球」和「红血球」两辑分类的诗集《绿血球》。分别喻示自然和人间。这本诗集有很多经典作品,在台湾现代诗史留下位置。有两首在「红血球」辑里的诗〈墓誌铭〉和〈自画像〉印记在我心中。

他的遗产目录里有星有花也有泪

──〈墓誌铭〉

《墓誌铭风景》:生命的亮光,人间的印记

──〈自画像〉

〈墓誌铭〉和〈自画像〉其实是一首诗的两种形式,自画像就是墓誌铭。詹冰的诗有一种知性的真挚,星、花和泪是他对自己人生的记述或说形绘。在〈墓誌铭〉这首图像诗,泪是我(詹冰),圆周上半圈是天上的星星,下半圈是地上的花朵,天地之间的我是人间的我。富有机智的表现让这首诗直接经由视觉进入阅读者的脑海。

纯粹以诗来阅读,〈自画像〉和〈墓誌铭〉在那时候,彷彿只是审美的感受和领略,与生死无关。那时候,詹冰40多岁,正值壮年。一直到2004年,詹冰以83岁离开人间,生与死的意味才和他关联起来。

墓誌铭在诗作品的印象,也出现在1972年,我译介的捷克诗人巴兹谢克(AntoninBartusěk,1921-1974)的诗选,34首诗的终篇。那时,巴兹谢克还健在。经历「布拉格之春」并留下诗见证的他,以一首〈墓誌铭〉刻划他生活的城市。

人们隐匿起来过活的就是这城市。起先我们试图佯装我们已经死了很久。他们宣称我们疯了而且强迫我们在余年饮下剩余的所有的血。……他们就要我们挖掘自己的墓穴而且从脑后将我们射击致死。如今我们真的死了,现在我们希望这真正是一个终局。但他们弄醒我们以能够隐匿我们过活。

──墓誌铭

巴兹谢克在1970年代初期的一本企鹅版《捷克当代诗选》和塞佛特(J.Seifert,1901-1986)及贺洛布(H.Holub,1923-1998)三人并列,塞佛特并于1984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捷克和东欧国家在二战后一直在共产统治体制,1980年代末才自由化。巴兹谢克的〈墓誌铭〉其实喻示的不是个人,而是集体的命运。

墓誌铭真正让我感受生与死的况味,是画家刘启祥(1910-1998)。他逝世时,我在报刊发表一首诗〈愿历史之墙高挂你崇高的遗嘱〉。刘启祥的长子,也是知名画家的刘耿一,商请我同意作为他父亲的墓誌铭,在他家族的墓园黑色花岗石基座,就铭刻了这首二十四行诗。1999年,我的挚友,英文学者,也在爱尔兰文学研究享有盛名的吴潜诚(1948-1999)英年早逝。临逝前,他在遗孀前嘱託我协助后事。我以「植根美丽岛,织伤痕成诗篇;航向爱尔兰,化冤错为甜美」作为他的墓誌铭。在金山看得见海的山上墓园,他墓碑的黑色花岗石就镌刻着这样的行句。

之后,美丽岛事件辩护律师之一的江鹏坚(1940-2000),曾在民进党创党时出任主席,创办台湾人权促进会,担任创会会长,并以「一任立委,终身党外」自许,也担任过监察委员的他,是我1980年代在人权运动与社会运动的朋友。过世多年后,朋友们一直要我为他构想墓誌铭。思前想后,我为他拟了「政治侠士心,人生美如樱」。想起故人生前常以樱花短暂而美丽自许,也许这正是他人间的印记。

开始书写墓誌铭风景,并以之为名在联合副刊发表,是2010年岁尾的事。以〈美丽岛与爱尔兰〉作篇名的吴潜诚「墓誌铭风景」,于当年11月29日刊出。自此台湾诗人詹冰的〈星、花、泪〉,日本小说家谷崎润一郎〈在美的天国与地狱里〉,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人生之无〉,爱尔兰诗人叶慈的〈对生死投出冷眼〉⋯⋯到2018年初,大约70位世界不同国度、不同领域人物的「墓誌铭风景」出现在我的观照之中。

从文学家、艺术家、思想家、政治家、社会运动家,不同领域的墓誌铭主人,以简单的行句彰显生命的亮光,人间的印记。我从亮光和印记引介他们的人生行止,就像精简的传记,彰显这些在人类文明开展的历史里印拓的行迹。从这些已离开人世的人们墓誌铭,梭巡他们,并与他们对话,彷彿握着他们的手,听见他们心跳的声音。从岛屿台湾,向北探向日本、向东触及美洲、向西触及中国以至欧洲。世界的善美与真实,悲哀与欢乐,甚至矛盾与和谐就在这些已经死去的人们在生涯中留下见证。

墓誌铭风景反映墓园文化。记得,在英国伦敦探访位于高门墓园的马克思之墓,他的墓座上留着拜访者留下的红玫瑰花束,眼里有我们到达时刚离去的人影。那时,苏联已解体,马克思主义经由列宁的实践已然失败。但政治的失败并不完全是马克思文化思想的消失。我站在马克思墓座前,看着他的头像,仍然感受到他的崇高。墓誌铭两句名言,其上一句是出自《共产党宣言》的「全世界的工人,团结起来。」底下一句是《关于费尔巴哈提纲》的一则:「哲学家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诠释世界,但重点在于改变世界。」

还记得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特别找时间去中央公墓的音乐家专区参观的经验,一位日本游客在我们之前巡访。毗邻而立的音乐家的墓座呈现奥匈帝国时代的音乐文化氛围,每一座墓都是一件雕塑的艺术。贝多芬、小约翰.史特劳斯、布拉姆斯、舒伯特⋯⋯。以31之龄逝世的舒伯特,「死亡把丰富的宝藏和美丽的希望埋葬于此,人们来到这座墓园之际,请脱帽致敬。」以一种适当的礼节,对待在短暂人生中留下无数音乐给人们的音乐家,应是生者对死者的敬意。世界是在这样的敬意里让人感动的。

相对于世界的文化先进国家,我们的墓园文化存在着许多缺陷,许多亡者之域常存在着凌乱不堪的空间场景,缺乏与人亲近的整齐、清洁、美观、雅静。欧美和日本,迄今仍有许多墓园在社区之间,或教堂、寺院周边。生者与死者邻近,不觉突兀。因为墓园就像小小的庭园,花草树木交织的风景,既为死者慰灵也洗涤生者之身心。而台湾的许多墓园,不可亲近,甚至让人感到可怖。近年来虽有企业投入的改善,有时只突显堆砌的一面。而台湾的墓座习惯以在世男丁后人之名立碑、重起造人轻逝者,也让人不解。墓园是死者安息之所,墓座是死者的印记,台湾的墓园文化亟待改善。

墓誌铭更是台湾墓园缺少的文化风景。这是生命的亮光,人间的印记。透过墓誌铭彰显不同领域人们留下的历史形迹,让有限的生命化为无穷的意义。我在《墓誌铭风景》里,尝试着呈现一个又一个在人间留下印记,发出生命亮光的人物的人生行路。透过墓誌铭与这些已在人类历史角下注记的人们相互观照,彷彿阅读一篇又一篇励志的故事,让人对生命的意义更有体认。

记得2015年秋天,在圣彼得堡这个俄罗斯城市,参观「艺术家墓园」,一座又一座墓碑,一位又一位俄罗斯艺术家的形影。托斯妥也夫斯基彷彿就站在那里,他以小说呈显一个时代的心影,一种北方国度深远的心灵的投射。而在莫斯科时,搭车前往二百公里外的托尔斯泰庄园,穿往森林的公路,彷彿庄园里前往他墓园的小径,安葬在那片森林中的草地里,托尔斯泰的墓园既没有墓座也没有墓誌铭,他的墓园在天地之间,他的墓座在一片森林里,他的墓誌铭是草坪上的花卉,是他作品里的行句。

进入新世纪10年代以来的大约7年间,在联合副刊发表的墓誌铭风景,编集成书出版。彷彿我梭巡诗歌的历程,在历程中的每一个停驻的脚步都面对着一个在人类史留下亮光的生命。在某种意义上,这些人并没有在历史中消失,他们在人间的印记那幺明晰,好像和活着的人们继续共同探寻愿景,继续描绘新世界。

《墓誌铭风景》其一常思乡土根惠泽番薯土

—许常惠(1929-2001)

在台湾音乐界有相当地位的许常惠,是彰化和美人,曾在日本东京就读小学,中学在台中一中就读,台湾师大前身的台湾师院音乐系毕业后,留学法国巴黎的法兰克福音乐学院及巴黎大学文学院的音乐学研究所。

返国后,任教于台湾师範大学、台湾艺术大学前身的国立台湾艺专及东海大学音乐科系的他,与史惟亮合作的民歌採集,丰富了台湾的音乐史,对民族音乐的推广与振兴,有所贡献。

许常惠也是作曲家,更培养了多位作曲家门生。他创立的「製乐小集」和「新乐初奏」、「五人乐会」在不同时期对现代音乐的振兴留下成绩。

在金宝山的纪念墓园,许常惠的墓座,镌刻着他的墓誌铭,彷彿他心意的剖白,更是他形影的呈现。江鹏坚人权律师,政治侠客

《墓誌铭风景》其二政治侠士心,人生美如樱。

—江鹏坚(1940-2000)

江鹏坚是律师,1979年12月10日发生的美丽岛事件,许多党外人士被以军法、司法治罪,他担任林义雄及杨青矗的辩护,踏入政治改革运动之路,并于1983年,当选增额立法委员。1984年,与关心人权运动与民主化的志工创办台湾人权促进会,担任会长。

24岁开始执行律师业务的他,在法界担任许多组织、机构的职务。1986年,民进党突破戒严、党禁成立后,他是首任党主席。从人权律师而参与党外到民进党,他的政治公职从立法委员,以「一届立委,终身党外」以及「不信公义唤不回,誓为人权马前卒」留下风範。

沉稳内敛、个性圆融的他,从党外到民进党,深获敬重。1996年,当选补选之监察委员,并在1999年顺利连任后,为彰显监察机构应中立的色彩,注销民进党籍,停止政党活动。他既调查林义雄母女血案,也调查雷震组党案件,树立监察委员不畏惧政治强权的作风。

出生于台北市大稻埕的江鹏坚,父亲是1919年自福建泉州惠安来台营生的鞋匠。从鞋匠之子到民进党创党主席是他的故事。起于市井,从人权而政治,他的人生印记在台湾这块土地,只有60年。2000年12月15日,因胰脏癌病逝于台大医院。他看到政党轮替,民进党在创党14年后,成为执政党。

经常以「用未来看现在,以死亡看生存」自勉的他,执着于「政治是良心事业」,深信「落花入土更护花」,像一位侠士,亲和力强,赢得许多人的尊敬。他的墓园铭记他短暂人生的美丽行止。